儿子如镜
  作者:何夏寿     发表时间:2013-12-06 09:58   浏览次数:35 次  

男人爱子,胜似史马迁喜《史记》,曹雪芹好《红楼》。确实如此,儿子是男人最真的作品,最美的风景。于是,男人对儿子有了一大堆爱的称谓:宝贝、传宗、靠山,等等。拥有儿子,便拥有悠长的日月,拥有无恙的山河。

儿子天天,3岁。一大早,就和邻家小伙伴做他们的功课——玩游戏。恰逢星期天,我自然是儿子专心不二的“读者”。

近来,电视上在放《唐明皇》,儿子特看中剧情中那把象征权利的“龙椅”。儿子多次说,我要坐大龙椅。儿子的戏言就是我的“圣旨”,何况男儿有志——坐龙椅,哈哈。于是,昨天放晚学,我赶紧上街,给儿子买来了,不,是请来了他的大龙椅——一把红色塑料椅。

“天天,给我坐下,好不好”隔壁老王的儿子王一,央求着。

儿子宽宽地坐在他的大龙椅上,严肃着小脸。加上儿子长得比同龄小孩要胖的多,还真有一副电视上唐明皇的雍荣、华贵。儿子只用眼睛斜了老王的儿子,连身也不转。

真有官相。

“弟弟,我坐坐,好吗?”我8岁的外甥女,跑过来对儿子说。

“不!”儿子一字一句,铿锵有力,远胜唐明皇。

坐江山,不惜大义灭亲。

“大胖,我要坐!”李家儿子李兵,边跑边喊。

我儿子审美意识特强,觉得长得胖不帅,所以最讨厌人家喊他胖子什么的。

我想:这李家的儿子,大喊儿子绰号,还想坐龙椅,这简直就是向天摘星。

然而,儿子居然站了起来,还一脸热情地将“龙椅”移到了李家儿子的身边,学着电视上太监的样,稚里稚气地喊:“皇上请!”

事后,我问我儿子,刚才你的龙椅,不给王一坐,也不给姐姐坐,为什么单给李兵坐呢,儿子一听,一脸不解:“爸爸,李兵的爸爸不就是我们村的皇帝吗?”

经儿子一说,我想起来了:前几天,儿子哭着跑进家对我说,李兵抢走了他的奥特曼(一种小玩具),他要我去把奥特曼追回来。李兵是村长的儿子,因为我们想在村里建个新房,正在和村长搞好关系呢。不要说是一个玩具奥特曼,就是真的,还要设法找机会送去呢。儿子当然不知道,吵着要他的奥特曼。我不无吓唬地对他说:“不要追了,李兵的爸爸是我们村的大官呢。”

“有皇帝大吗?”儿子问我。

“有啊,他就是我们村的皇帝。”我顺口说。

“哦,所以你要给李兵爸爸烟抽。”

我知道儿子所指。李村长家离我们家不远,每次村长路过,不抽烟的我,多半给村长递烟。有一次,儿子问我,小姑爹也在旁边,为什么不给小姑爹香烟。我不假思索地道:“因为村长是皇帝呀!”

没想到我不经意的言行,竞成了儿子处世为人的样板。

儿子如书,一字一句,记录着我对亲情的随意和漠视;一张一页,速写着我对权势的仰慕与把结。

儿子的胆子很小,不太敢接触生人。这不行,不像男人!为了培养他的大胆,打造伟岸硬郎、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我常常有目的、有计划地带儿子外出“培训”。儿子8岁时,趁着“五一”黄金周,我们约了几户要好的朋友去海岛旅游。在游览的七天里,我有意让儿子给导游小张拿旅游小旗子,做召集人。七天旅游结束后,旅游车将我们送到了家,下车时,导游小张一一握手跟我们告别。轮到我儿子时,小张还在我儿子脸上亲了一口,算是发给我儿子几天来对她工作积极配合的奖品。

我们回到家,做晚饭,洗衣服。好半天,我儿子在小房间里没出来。我推门进去,看到儿子已经哭成了泪人。问了半天,他抽抽噎噎地告诉我们“那——个小张——阿姨——,什么时候——还能——见——到?”

原来如此。我七天的精心策划换来的竟是如此的缠缠绵绵,这般的哭哭啼啼。我为自己的导演失败而气急败坏,更为儿子的表演风格而心灰意冷。我怒不可当地训斥道:“不许哭!这有什么可哭的,男儿有泪不轻弹!”

可儿子才不管,哭得更凶了。我真不知道他在哭什么:在哭他热恋的小张阿姨无视于他的真心,负心离去?还是在哭他爸爸萎缩了的人情,失却了的童心?或是在哭大人把冷漠当作阅历的无知,把轻薄当作成熟的无情。

后来,还是她妈妈,指着儿子手里拿着的旅游帽,对儿子说:“你看,小张阿姨的帽子忘在你这里,过两天她肯定会回来的。”

“真的吗?”

儿子终于止住了哭泣,而且马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我分明看到,那笑脸,是送给两天后“久”别重逢的小张阿姨的。这不是我要的结果,于是,不管我子听不听,懂不懂,我给他讲了大一群驰骋疆场、无畏无惧的男儿故事。从刘帮讲到曹操,从岳飞讲到宋江。

晚饭后,儿子玩积木,我在客厅看电视,刚好看到日本鬼子用刀杀人。我自言自语道,这鬼子真不是人,杀人眼都不眨一下。儿子竟脱口而出:“男儿有泪不轻弹!”

我吃惊地望着儿子,儿子也看着我。我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失语。还是儿子打破了这种凝固:“爸爸,我说得不对吗?”

我一会说对,一会儿又说不对,语无伦次。幸亏儿子雅量,豁达地看着我,笑道:爸爸,我懂了,想哭的什么就哭,不想哭和时候就不哭。

对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我忽然觉得,儿子如镜:一明一亮,映照着概念演绎的空洞和无奈;一剪一影,彰显着理性说教的惨淡与苍白。

儿子8岁了,活泼,有礼,会说话,常常受到朋友们的肯定。我甜得就像喝了蜜。

有一天晚饭后,我和儿子,还有我的几个同事,去县城逛街。路上,儿子忽然想起了她妈妈就在家里打扫卫生,对我说,妈妈一个人在家劳动,我们打个电话给她。我觉得儿子说的在理,掏出了手机,叫他自己对妈妈说。儿子拨通了家里的电话,对她妈妈说:“妈妈,你歇着好了,不用打扫了。等会,我回来帮你一起干!”

我们几个听了,都说:“你这么关心你妈妈,那你就不用跟我们一起去城里玩了。把你送家里去。”

他笑着说:“你们错了,这是我说说。妈妈听了我的话,会做得更起劲,等我们回家,家里早就打扫干净了。”

“哟,你还真行,会拍马屁了!”我说。

“还不是跟你学的吗?”

我不解,儿子详细向我解释了上次给倪爷爷打电话之事。

倪爷爷是我省一位知名的儿童文学老作家,也是我的忘年之交。儿子一直喊老人为倪爷爷。老人很喜欢我儿子。常常在电话中问候我儿子。有一次,我对儿子说,今天你主动给倪爷爷打个电话,让老人高兴高兴。倪爷爷要是问你,就说是你想打的。儿子说,他好像没有话可对倪爷爷说。这倒是真的,儿子和老人接触才两三次,而且时间都不长,确实印象不是太深,没有多少话好讲。但出于人情,这电话我觉得还是要打,而且非有我儿子来打不可。

目标确定了,现在的关键实施策略。于是,我便教他怎样对倪爷爷问候,特别关照:“倪爷爷您身体好,我就放心了”这一句。我认为,老人最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健康,这话肯定问候到了点子上。为了让儿子说得流利,我还让儿子像背课文一样,背诵了一遍。在我的言传身教下,儿子给老人打了电话。由于事先彩排到位,儿子和老人的对话,堪比论文答辩。最后,8岁儿子以我和让他背过数次的“倪爷爷身体健康,我就放心了”,声情并茂,恰到好处地赢得了老人的高度肯定,说他和许多孩子对话过,从没见过我儿子这样落落大方,圆润自如的对话。

这个电话,与其说是和老人的真情交流,还不如说是一幕剧本演绎。电话之后,我为儿子的成功亮相给予了高度的评价,重重的奖励——让儿子放开肚子喝我们禁止而他最渴望的大瓶雪碧。

 事情过去这么多天了,这个电话反应,在儿子心里还这么强烈。

“哦,”半天我才反应过来,“这和你给妈妈拍马屁是一样吗?”

“都是讲客套!为什么不是一样呢?”

儿子反问。其实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问得无聊之极,一点没有思考含量:确实如此,都是客套,难道还要评出金奖银杯。其实,不同的只是我自己,需要给自己外部装点名门面时,我导演孩子,鼓励儿子言不由衷,为自己赢得名声;而想要孩子表里一致时,我又故作清高,一本正经。

是的,为什么不一样?

儿子如师,一颦一笑,拭拂着成人世界言不由衷的世故;一诘一问,探寻着真实人生表里一致的行程。

然而,自查归自查,反思归反思,生活在老者为本的现实中,我无论如何不会从本质上去步华兹华斯视孩子为父的后尘,更不会从主观上立志追随圣人,把自己变成小孩子进入天堂。

2003年,儿子10岁。教育圈里很是盛行奥数热,奥数成绩成了评价学生、教师、学校的GDP,,大有“不学奥数无以立”之势。而我是学校校长,自然得带头让儿子参加奥数学习。刚开始儿子对此还有兴趣,可三天下来,儿子打退堂鼓了。其实,我也知道,儿子像我,天生缺乏计算智能,并不是学习奥数的料。但我不管,动用种种方法,包括励志教育,给他讲古今中外刻苦学习之人故事,什么囊萤映雪、凿壁偷光,讲得天翻地覆。这还不算,还请老师一对一地指导。每天晚上,儿子都要做一个多小时的奥数作业。如此这般,可谓精诚所致,期盼金石为开了。可三个月后,儿子参加初试, 10道题才做对了4题。我气得差点没晕过去。

知道结果的这一天,是星期天,儿子在家。我走进他的小书房,看见他正玩奥特曼。我二话没说,夺过他的“奥特曼”,将它摔了个粉身碎骨。儿子一边大哭,一边弯腰去拴碎片。我更火了,你不爱奥数,视“奥特曼”倒像亲爹,我顺手给了儿子一个耳光。儿子吓得转身就跑出了小房间。

冷静下来,翻看儿子平常的奥数练习本。我发现,其实,每一次作业,儿子都是有错的,最后的答案都是辅导老师帮他填完的。那老师大概是碍于我的面子,不好意思明说校长的儿子不适合学习奥数。第二天,当我对老师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,那老师完全认同我的看法。而几乎是同时,我收到了儿子发表在《小学生时代》上的童话故事——《雷鸥奥特曼和七个小矮人》。

人常说,宰相的肚里好撑船,我要说,儿子的肚里能开车。儿子要去追赶东升的太阳,而他的父亲为了自己的“门面”,偏要他去拜会西沉的月亮。儿子知道,这无异于让鸭子去飞翔,让小鸟学游水,但他二话不说;儿子要骑着他的奥特曼云游四方,而他的父亲为了自己“尊贵”,偏要将他囚禁一隅。儿子明白,这无异于让青蛙学爬树,让蝴蝶去唱歌,但他毫无怨言。

这还不算,儿子还以无言的应答,迅速的撤离,保住了自己的皮肉,也保护了父亲犯下更大的罪过。

小小儿子,简直就是我的智者,为我牵来了纯净的天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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